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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箱土鸡蛋

作者: 落日余晖 时间: 2019-08-18 22:54 阅读: 39次
家乡美图

#13; 想起二十天前,母亲和我将家养的土鸡下的蛋一颗一颗地往纸箱里放,我的心里便生出慨然来。

#13; 那个纸箱是盛放瓶装“贝奇”野菜汁的包装箱。刚开始母亲是将一天那些母鸡下的所有蛋放在里头,平均每天可以收获十个蛋,母亲每晚从不间停的放。一周以后,我发现纸箱已被装满了三分之二。可是母亲随意摆放,致使鸡蛋看起来杂乱无章。有鉴于此,我决定耐下心来,将它们重新打理一番,以便让纸箱匀出更多的空间,放更多的鸡蛋。反正已经答应母亲从家里搬一箱鸡蛋去福州,还不如一次装个够,我心里想着,同时双手运作起来。先是将鸡蛋逐一拣出,直到纸箱见底,而在这之前我已经将父亲单位发放的粗制滥造的手纸放在旁边了。接着我在箱底垫了一层手纸,用手掌压了压,确信这样的厚度对一颗鸡蛋来说,就如同“席梦思”床垫之于我们了,于是我重复母亲先前的动作,把它们逐一放回去,和母亲不同的是我将它们挨个的竖起来,直到摆满了纸箱的宽边,又尽量让它们之间不至于太过紧凑,也不至于太过松垮,这样排了一层,眼前出现了横竖几排圆溜溜的蛋头。竖立的鸡蛋之间留有空隙,为准备再往上摆的鸡蛋留下余地,于是我又接着摆了第二层、第三层……我发现同样数量的鸡蛋因为摆放方式的不同占满纸箱的深度也有所不同,之前那些鸡蛋占了纸箱的三分之二,现在倒是下降了不少,看起来只有二分之一了。剩下来的二分之一我用冰箱里冷藏的鸡蛋填满了。总共装了几层我最后都忘了数,只知道层与层之间我都垫了足够厚的手纸,纸箱四壁也仔细垫上,尽量在鸡蛋的四周罩上一层保护层,尽量让它们在即将到来的三四百公里的旅行中有如乘坐三菱越野车一样感到舒适、刺激而又安全。

#13; 我买的是从漳浦到福州的车票,所以需要从家里坐车先到漳浦县城。票是早上八点半的,家里离县城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我在家门口坐上六点的早班车,我先把其他行李搬上车,再回头从母亲的手中接过那箱土鸡蛋。这时天刚蒙蒙亮,车门下母亲的脸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勾出一个轮廓,显得异常凝重。车门“呱哒”一声闭合,只听到黑暗中传来母亲的声音:“路上多注意!”声音正好夹在车门关闭的瞬间,所以前半部分很响亮,后半部分突然转小。这时一股惆怅袭来,我突然感觉到母亲老了。在昏黄的车灯下,我抱着那箱土鸡蛋,母亲蒙在纸箱上纵横凌乱的黄色胶布显得非常扎眼,像老乡田地上的条条坎。

#13; 车上已经没有空坐,跟车售票的是我的朋友水安,他哥哥其安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水安说车后头有塑料矮凳子。我右臂将纸箱掖住,左手搬了一张矮凳坐在车前方。我将穿皮鞋的双脚一并,左右膝均弓成九十度,让纸箱的前后侧分别跟脚后跟和大腿内侧相抵。这样一来,无论从哪个方向,在接触到纸箱之前,必然首先碰到我的脚板、膝盖或大腿外侧。如果纸箱里的鸡蛋对外面的情况有所了解的话,它们一定会感到高枕无忧的。

#13; 这时候,不知怎的,一颗悬置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我开始关注窗外的景致了。透过车窗,路边离行驶的车不远处一长溜木麻黄树闪驰而过,黑黝黝的躯干已悄悄的浮出一层绿意。从我坐的位置看不到它们的树梢,所以它们看过去更像是一组快速奔跑的篱笆墙,在其中竖立的条条缝隙里,远处的田野若隐若现,初生的阳光已将缝隙和田地镀成一丝一缕的朱红,我可以想像此时的太阳在海天交界处已露出了半边脸,脸色就像村里人家每逢嫁娶时都要置备的象征喜庆和求子的红鸡蛋。

#13; 车子突然颤抖了一下停下来,我下意识的将箱子夹紧,视线和思绪被抛了回来,回到车内。车门打开,有三个女孩子接踵上了车,她们都是十七、八岁的模样,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双肩包,两只手也没有闲着,一边是一只挂双轮的行李箱,一边提着花花绿绿的塑料袋。她们刚上来的时候,由于一时找不到地方搭手,为了防止自己跌倒,就彼此堆挤在一块,怯生生的笑着。大概就是三个上城关求学的学生,因为七八年前我也常常在家里赖到上课的第一天再搭早班车直接上课的。今天是大年初七,星期一,我一下子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13; 她们在水安的示意下也像我一样搬了三张矮凳在后面一字排开地坐下,车子好像着了风寒,又颤了一下,继续开动。我感觉到纸箱里的鸡蛋也跟着前后晃了一下,我居然联想到有人恶作剧地摇晃了躺着熟睡婴孩的摇篮,婴孩被吵醒势必哇哇大哭,而鸡蛋的结局则是稀里胡渣的破碎。我的心猛然的顿了一下。

#13; 一路上这辆车停下了好多次,停下几次意味着重新开动几次,也意味着车子颤动了几次的两倍,我的心也相应的顿了几次的两倍。在车子停下和开动的间隙,有人上来,或者有人下去,有很多双不同样子的腿和不同款式的鞋从我的身边经过,它们经过的时候总是伴随着手拖行李箱“咕咕”的滚动声和裤管摩擦的“哧唏”声,有时还会有互相提醒催促的呼喊声、咳嗽声和哧溜鼻涕声等,直到对我来说是车子的最后一次停下,我才从我的位置离开。在这个位置上,我的工作就是看守这一纸箱的土鸡蛋。

#13; 从漳浦车站下车,我将其他行李和纸箱挪到福州车停靠点。半个小时之后,在一个身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大叔引导下,我将其他行李放在一辆中巴的车肚子里,然后端起纸箱正要从车门跨上去,一个光头的青年人却挡在前方,要我出示车票。我将车票抖了出来,他瞅了一眼,眼皮开始极快地眨动几下,他先是朝车前窗望了望,嘴角处勾勒出一点神秘的笑意,然后转过头来对着我,这时他的嘴唇完全咧开了,笑容里透着一小部的歉意、一大部的幸灾乐祸,他用手指了指车前方说:“你上不对车了,你要上的车在面头前!”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至少十五米外停着一辆小巴。

#13; 我想坐中巴,但是里面没有我的位置;从中巴到小巴的过程,难道就是一次处境的滑落?

#13; 我只好又从中巴的车肚子里将其他行李掏出来,先是将鸡蛋放在当地的水泥地上,然后我一鼓作气,以密集碎步将其他行李送到小巴近处,这些行李有三件:我将装有酥糖、鱿鱼干、扇贝干和书的印有“水仙之旅”的旅行包垮在肩上,右手提单柄式装有衣服和书的大箱子,左手挽一个装有冰冻鲈鱼、鳗鱼等海鲜的红色大塑料带,加在身上,感觉至少有四五十斤重。刚将它们放下,我又转身往回跑,将那箱土鸡蛋端在身前,然后小心谨慎地走过去。在我三件行李搬过去的时候,我是背对着那箱鸡蛋的,那时我居然有些害怕,在这短短十几米的路程里,那箱土鸡蛋会被人偷走,或者凭空掉下一块石头之类的硬物正好砸在纸箱之上,或者有好事者拿脚往纸箱上一踹,因为现在这种好事者实在太多了……

#13; 现在那些鸡蛋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冰箱的冷藏柜里头,并且以每天三四颗的速度在减少,有时候我们还将一顿吃不完剩下的煎蛋倒掉,却一点也不感到心疼!如果我是那些鸡蛋的其中一员,并且对其主人来说自然而然但对它来说不可思议的变化有所了解,我但愿我的主人一直到达不了终点,一直在车上颠簸,稍有动静,我就会去触及他的神经,让他为我操着心,保持敏锐的感官,这样他的神经将不至于麻痹不仁了。

#13; 到达福州车站,我又像在漳浦车站一样将其他行李和那箱土鸡蛋挪到的士停靠点。这次的路程有一百多米,我并没有一鼓作气,而是大概十米一趟的挪,整段下来,我总共往回跑了有十次,因为照样担心鸡蛋会在我转身的间隙出现什么差错。

#13; 我将其他行李堆在一辆的士的后备箱里,将鸡蛋抱入后坐,和我坐在一起,我不知道它会不会从位置上一头栽下去,反正我就一只手掌搭在它面上,心里想着自然搭着总比没搭的好。十几分钟,的士就抵达我住的地方的楼下,我将所有的东西都搬了上去,当然鸡蛋还是最后抱的。幸好是二楼而已,要不然我最后喘出的那口气将会更加的悠长。

#13; 我突然对箱子里的鸡蛋充满了好奇心,在打开之前,我想着也许里面早已是一团浆糊了,于是随手抓了一把钥匙,忐忑不安地划开了封住纸箱的黄色胶带,箱子的四片盖口像鲜花一样怒放,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铺盖纸箱口的那一层手纸,从中隐约可以看到从中拱着的圆形突起,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浆糊景象,但也许在这一层手纸底下也未可知。我又不无紧张的将手纸缓缓拨开,就像一道神秘之门訇然启开,我看到了那些鸡蛋已经不像在家一样整齐排列,而是变得有些散乱。仿佛是刚刚醒来,被铺凌乱,睡眼惺忪的模样。但是这些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它们都还活着,只要有一只肯尽力孵蛋的母鸡,这一箱土鸡蛋将会变成一箱小土鸡了。